初次, 獨次


BY ELU GU

Lonely Planet 公佈了 2025 年度 Best in Travel 名單,立陶宛排第二名。這個波羅的海國家對於大眾旅社來說,既不能代表北歐,在東歐國家的景點中也沒什麼特色。即便旅行時間充足,這個國家可能連雞肋都算不上。這次被主流旅行雜誌推薦,可以反映大眾旅行從以觀賞為導向轉變為體驗。因為探親,我到過立陶宛好幾次。如果遊人堅持要我給出前往的理由,就好像相機突然失焦,很難點出一處古堡,一塊公園,一條河流來作主要目的地。

記憶中的立陶宛有大片大片森林,樹幹有些筆直纖細,有些蜿蜒嬌媚,被撐起的華蓋也不甚蔥蘢,卻輕撫藍天,讓陽光從絨毛般的縫隙中投射下來,照在低矮的灌木叢上,照在草皮上,照亮了泥土。斑駁陸離的景象,讓這天地變得柔軟,聲音也變得柔軟,腳步也變得柔軟,誰願打擾這裡的生靈?日本作家星野道夫(Michio Hoshino)在他生前最後一部作品《森林、冰河與鯨》裡,寫到一位印地安人後裔曾因在原始森林清理和修復祖先的古墓,心態漸漸由憤怒轉向平和。同樣,在立陶宛沒有邊際的綠色時空裡,你的願望會突然變小,縮小至一塊石頭、一朵蘑菇、一顆野莓,再也無所謂塵世與理想。

第一次騎馬

我眼前這位健美纖細的女生穩住馬頭,說「一、二、三!」。我蹬上馬,她指著前方,這匹馬將帶我在 Anykščiai 近郊的森林裡穿梭。這不是我第一次進入立陶宛的森林,卻是第一次騎馬。我曾跟一位當地朋友 Aurimas 在一個南方溫泉鎮 Druskininkai 的森林裡散步,他每走兩步,就指一下經過的植物,大致都是一些野藍莓、野山苺、野草莓,一些不知道英文名字的野花,老橡樹。在紛繁無盡的物種裡,最讓 Aurimas 和我先生激動的,是一種類似蒼耳的植物,叫 šiškos。年少的他們經常採來,偷偷扔進朋友的衣領子裡,怎麼撓都撓不出來,一不小心繞進了頭髮裡,最後只能把頭髮給剪了,狗咬一樣,甚是滑稽。還有刺蕁麻葉,他們連名字都忘了,偏偏一見到就哈哈大笑,互相抓著對方的手靠近那植物,說是碰一下,就會紅腫發癢,好幾天不褪。我跟著他們,正如此刻騎在馬背上一樣,像一個誤闖有機生物世界的機器人,我的成長記憶裡全是人工製品。

潮濕的青草味飄來,提醒我快要進入森林了。即便立陶宛貼近自然,但因人類介入,森林的界線變得工整清晰。Aurimas 曾給我指他家的土地,一大片平整的是麥田,另一大片平整的是牧區,都以森林為界。站直排列的樹幹像圍牆,但等你鑽入,才發現裡面千奇百態。踏入的那個瞬間,讓人不禁要疑惑,到底是人類的力量大,還是自然的力量更大呢?

我們一列馬隊踏著泥巴,在叢林裡發出「噠噠噠」的聲音。眼前的樹枝不停掃向我們的臉,一串串樹葉窸窸窣窣,讓我不得不弓起背垂著頭。身下的馬調皮得很,它拼命上下晃頭,扯得韁繩亂飛,還總去磨蹭前面那匹馬的屁股,是臉上蚊子太多了嗎?我上馬前,旁人告誡過我,森林裡有一種大蚊子,它停留在皮膚上,會先靜待 10 秒,若你沒動靜,接受被咬,它就會毫不留情地咬下去,讓你又疼又癢。我剛上馬時,緊張地直立上身,不敢彎腰去趕走腳踝上的蚊子。現在,腳踝痛癢難耐,於是照著前面的夥伴折一根樹枝,這也扇扇那也扇扇。馬還是壓抑不了它的興奮,見自己因貪吃青草,與前面的隊伍拉開了一小段距離,便突然小跑上前,我一驚,手裡的樹枝又掉了。

夏日的陽光都被濃密的樹葉遮了去,土地的香氣湧上來。我們穿過平地,跨過沼澤,一路的寧靜讓人心情愉悅,卻把身下的馬兒熱得哼哧哼哧響。突然,領隊的扯著一邊韁繩,帶我們橫跨一片綠地,耳邊漸漸傳來流水聲。她轉過頭來,說我們要渡河去。那條河的地勢比草地要低,身下的馬兒小跑沖下陡峭的土坡,在湧動的河面上濺起水花。我穩了穩上身,真擔心它在水裡奔跑起來。

眾人的嬉笑聲傳來,我轉頭一看,一位隊友的馬將全身浸在水裡,騎馬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,水浸過了他的下腰,我心想,幸好不是我的馬,底褲都浸濕的話那得多難受呀! 誰知沒走幾步,馬背突然歪向一邊,我一晃,驚得大叫:

「別!別!別!水!水!水!」

只見馬背越降越低,只露出頸脊。我慌亂得不得了,想著如何摔下水才能不被馬踢到。同伴們都笑哈哈地在觀看,領隊的冷靜地看著,不說話。我正要一咬牙跳下水去,這匹馬突然往前一蹬,它的鬃毛還神氣地一甩,又起身踢踏起來。我這才反應過來,它是有樣學樣,也想在水裡涼快呢!同伴們朗聲大笑,我的褲子淌著水,和四周的生靈一齊感受到了隨性和肆意。接下去的路程,我騎的馬歡喜得小跑起來,硌得我屁股疼,見它又為了美味的野草而掉隊,我竟再不忍心催促它了。

漿果之旅

如果要給遊覽立陶宛一個關鍵詞,我的選擇是“偶然”。試想,在旅遊宣傳裡,似乎不曾見過以看到某一種蘑菇作為噱頭,或以品嚐漿果作為賣點。當然啦,森林裡的漿果大多只有半個小指頭一般大,零星幾顆而已,如何能跟有千百年歷史的教堂或城堡相媲美。而且,習慣了地圖、指引、樓層,我們期待在預計時間內遇見某些人,抵達某個地點,找到某些東西。那些小意外和小驚喜,更像是日常生活的點綴。

朋友 Lukas 的夏季小屋在郊外小鎮 Anykščiai 的森林裡。後院不大,更多空間讓給一片草坪、兩棵柳樹、和一片自家菜園。一條池塘橫跨草地,再過去就是茂密的樹林。池塘裡飄滿了荷葉,朋友說,底下藏著許多小魚,只要你扔一點麵包屑,就能吸引它們過來。我膽戰心驚地走去池塘中央,腳下是用大塑料桶綑起來,舖著木條的浮橋,浮橋邊果然有許多魚群聽見響動,向遠方竄去。接著,我在池塘邊的一小株灌木裡看見了漿果。

我指著光滑鮮紅的果子問:「這是……車厘子?」

「不,這是野生的紅加侖子(Raudonoji srovė),我們見不夠熟,就先留著,沒摘。」

我摘下一顆把玩了許久,鮮紅透亮,櫻桃的外型,卻只有半個拇指大,我嘗了一口。酸!但有櫻桃的香氣。我吐出小核,開著玩笑問:「你們是為了等我過來才留的吧?」

我左右開弓,一下把那灌木裡的紅加侖子吃了個乾淨。朋友說,「走,我帶你去看看菜園。」

Lukas 研發的是尖端的飛秒激光儀,他總帶著眼鏡,鬢角微微發白,穿著西裝或實驗室防塵衣,是科學家應有的樣子。此時他踢著 Crocs 鞋,短褲不停往下滑,露出下腰和底褲邊,他邊走著,嘴裡一直在咕噥:

「啊呀,我真不想淋菜啊,但我爸說每天都要淋,我昨天又忘了呢……今天要不要忘呢……」

菜園裡,我們笑著看他扒開一片綠葉,呀!是草莓!又好像不太一樣。

「這不是草莓,而是野草莓(Alpių braškės),不是一個品種。」

我扶起一顆,白色的,只有一顆花生米大小。經允許,我放嘴裡品嚐,居然比我預料的要香甜!濃郁的草莓味,可以和零食中用的草莓香精相比,我恍然大悟,終於知道那種草莓香氣是從哪裏來的了!

菜園裡的野草莓當然又被我吃光了。有時候,物以稀為貴,越是少,越覺得意猶未盡,想要吃更多;但有時候,當你扒開森林裡的灌木,發現目之所及,竟是摘不完的藍莓,到那時,你會希望它少一些,少到不必彎太久腰,就可以把它們摘完,或者少到不必藏在茂密又惱人的枝葉中,讓人遺憾地離去。

旁人早已等得不耐煩了,催促著,說超市裡一大堆藍莓,喜歡可以去買。但是,這怎麼能一樣呢?那要失去多少樂趣呀!

第二天我去超市時,特意留意了漿果,果然!陌生的漿果又出現了。因為看不懂立陶宛文,我挑了兩盒,一盒很像紫葡萄,一盒很像黑桑椹,但又不太像。我將它們擺在盤子裡,朋友一看,說「紫葡萄」叫醋栗(Agrastas),「黑桑椹」其實是黑莓(Gervuogė)。我捏著它們,小心把玩,再用舌頭壓扁,品嚐了它們獨特的口感和味道。醋栗半透明,皮下有絲狀纖維,咬下去沒有葡萄爽口,偏酸,而黑莓黑亮又圓潤,舌頭一壓就會爆汁,汁水甜美濃郁。我暗自計劃明天再買一盒。

就在我已非常滿足這個意外的漿果之旅時,朋友建議我帶一些當地產的水果/漿果酒作手信。我跑去當地傳統的酒廠一看,一排葡萄酒瓶,標籤上貼著 Chokeberry、Blackberry、Quince、Cherry、Rhubarb 等等。我艱難地選了四瓶,結果離開前就喝光了,又跑去買。

一而再,再而三,品嚐漿果的機會雖總有這麼可憐的幾次,但發現漿果的體驗卻這麼獨特。在迷幻的綠色中,藏著那些紫色、紅色、黃色、黑色,遇見它們之前,你都不知道是幾場雨,幾次日曬,讓它們隨機長成了這般大小,就這麼安靜地等著發現它們的生靈,去傳遞大自然的喜悅。這種偶然令人心動,又讓人傷懷,因為,再也不會有錯認漿果的經歷了,下次騎馬,馬兒可能再不會浸到水裡了。

看!Lukas家旁的池塘裡,一隻鮮綠的青蛙正用前肢抓著荷葉,它的下巴墊在葉子上休憩。


ELU GU 古瀅定居於香港。閱讀、寫作、旅行、運動都是她認識世界與探索自我的方式。她熱衷於體驗新事物,認識不同的人,探索多元的寫作形式。古瀅曾在線上文學平台與香港本地文學雜誌發表數篇非虛構作品、小說與散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