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山現等奇蹟
BY ELU GU
一
車窗外，山路漸陡，西藏林芝的秀麗風光已不見。山路一邊是石牆，一邊是雅魯藏布江。父親說：「我們去南迦巴瓦峰。」
刚從香港的石屎森林飛來，任何风景都能令我滿足。工作遺留了無力的疲憊感，我既未閱讀第一次進藏的自駕攻略，也不想再問，南加什麼峰。「喔。」我應了一聲。車窗兩邊的高山正夾道而來。
我們路過好幾個江心島，大山如叢林聳立，它們之間有一抹白色雪山，近山腳下是平坦的田園和蔥蘢的桃花樹。十月中的桃花已成花泥，天還未降雪，夏末的尾巴在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的四周盤旋。我們到達索松村。父親有些興奮，他說這是觀山的最佳地點。酒店房間正對著山峰，我們將舒服地躺著看山。我聽後大喜，這太適合我這種身心俱疲的打工人了。
那天下午的天空烏雲漸攏，南迦巴瓦峰在陰雲下依然壯觀，那便是我看山的第一眼。兩天後，我才恍然意識到，我何其有幸，這竟是南迦巴瓦峰的最全面目。這時，房間窗外的農田上，牦牛、駿馬、驢子在悠然吃草，它們身後是連綿高山，就在這片山脈之上，蓋著雪白耀眼的南迦巴瓦峰。峰頂被濃雲遮擋，像蓋了一條蠶絲被子。即使看不見山頂輪廓，山體的宏偉依然足以讓人震撼。深灰與雪白縱橫交錯，猶如遊龍的巨麟，溝壑成林，巍巍然趴在青山脈上。它就是威嚴而峻峭的一張天幕，但如果把它想像成一塊平布，那也太小瞧了它，南迦巴瓦峰的山體更像是由三角錐和四角柱堆積而來的立體巨幕，全身泛着金属般的冷峻。
如此巨大的山體，在半小時不到的時間內被烏雲嚴嚴實實地蓋住了。父親略為懊悔，早知道剛剛開快一些，我們就可以拍到陽光下的山峰，早知道先不要開房間放行李，其實可以直接在酒店門口先拍照。人生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早知道，我想，等明天雨下完了，就能看見山峰了！
二
索松村本身沒有特別的景色。它在雅魯藏布江大峽谷邊上，峽谷的一頭是雄偉的南迦巴瓦峰，另一頭是秀麗的桃花樹群。這意味著，當第二天晨霧朦朧時，村裏只剩幾片農田，鎮定的動物們，濕答答的格桑花，還有牦牛晃動時響起的鈴鐺聲。還是沒能看到山峰的全貌，我感到很失望，開始計算明天最遲要離開的時間。
工作十年，職業倦怠越來越嚴重，旅行是很好的感官刺激和調適。選定目的地之前，思考這次旅行的目的是什麼，有多少天，距離的長短，是著重人文景觀還是自然景觀，是休養生息還是挑戰極限，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。即使在旅行，我依然用利益最大化的思維習慣去讓自己的旅行物超所值。所以，我計畫，我抵達，我看見，我體驗，我滿足，就是這個流程。
於是我心有不甘，頂著冷風，走到雅魯藏布江邊的山頭，等濃霧散去。那裡有一間木板桌搭起的咖啡舖，店家在懸崖的圍欄邊放了一塊價目表，上面寫：
觀山觀水觀自己，
等風來等山現，
等一個奇蹟。
我咀嚼這這段文字，看來，這裏的旅人都在等山現，但，山現出全貌就算是奇蹟嗎？我昨天下午就已幾乎看見了呀！
延時攝影的聲音有節奏地傳來，我回頭，只見那店家在板凳上架了一部相機。讓我驚訝的是，相機並沒有對著南迦巴瓦峰。
「那是多雄拉山。日照了這麼久，山頂都快禿了。昨晚這裏下了雨，山頂就下了雪，才有現在的雪頂。」店家是個青年，在熟練地用有限的工具泡咖啡。
「為什麼不拍南迦巴瓦峰？」我問道，這店家在這駐守了三個月，估計看膩了。
「南迦巴瓦是沒那麼容易現出頂峰的，這幾個月雨下不停，也就是昨天下午的天空才突然晴朗了些，但我個人更喜歡多雄拉。」
這店家接著介紹，此峰阻挡了印度洋吹来的暖湿气流，峡谷对岸又被念青唐古拉山脈上的加拉白壘鎖著，云雾散去多不容易啊！
「我昨天已经快看見全貌了！」我惊叫。那青年人笑笑说，那是我运气好。
「快看！山体出来了！」他指着我身后。
厚重云雾中出现了一小块深灰的山石，雪山的白终究比浓云的要明亮许多，我们兴奋得不得了，等了两个小时的云雾终于散开了一点，东边的阳光透过来，我们嘴里嘀嘀咕咕地都在给太阳打气，想让它快点散开云雾。
才半小时过去，南迦巴瓦峰的云雾往上掀开了一半，犹如一条金属龙脊，索松村的游客开始尝试不同机位，不同姿势，争相和山峰留影。云雾变化多端，正当大家觉得今天肯定能看见山的最頂峰時，不过是十分钟，乌云似乎又压下来一些。大家失望地「噢」了一声，开始预测下午和傍晚的天气，计算天黑前还有几个小时，能看到全貌、最尖顶的几率可能有多少。
這是一個空檔！我們紛紛搶回酒店吃午飯，一边扭头盯着窗外。誰能想到自然如此瞬息萬變呢？菜還沒上，山脈最邊上亮出一頂正三角形的山峰。我抓來手機，小跑出去時，已有好幾位遊客在拍照。剛剛的龍脊已變成一條銀邊，若是山的全貌現出，我們定不會注意那頂邊上的小山峰，現在卻覺得那個峰怎麼也拍不夠。
半小时后，濃雲陡然散去，天空一片湛藍，一條雲帶像圍巾一樣繞在南迦巴瓦峰的山腰，它的天際線也被白雲浅盖，像一個女人露出豐滿的胸脯。半小時前誰能預料到這樣的景觀呢？大家欣喜若狂，任由飯菜涼透，更無暇去披一件外套，眼前明晃晃的山體左右著大家的行動和心情。
人們都是抱著什麼樣的期待來到這裏觀山的呢？藏地氧氣稀薄，觀山的人顯然不似陶潛，有在自家屋子的東牆下采菊那般舒適。过去读诗，「悠然見南山」，教授把「見」字作為全詩的詩眼，雖然普遍的說法是詩人「看見」南山，但「見」也可以是通假字，同「現」，即南山現出身影。觀山的人失去了主動性，南山變成了主體，而觀者才是客體。可觀者也沒有詩人的悠然，我們拼命地在等，焦慮不安，患得患失。
我當然是個大俗人，微微喘著氣，爬上了大峽谷的另一個山頭。此時，南迦巴瓦峰的最尖頂被薄雲覆蓋，它已露出那尖利而俊美的形態。我的心跳仍沒有平靜下來，不知是否因為缺氧，還是因為興奮。這座7700多米的高峰即將要向世人展示它的全貌了！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雪山，拍下無數張有雪山和峽谷的照片，再看了眼當下的時間⋯⋯結果，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，天空又開始混濁，就連等到下午茶時間，我也只窺視到了山體的一角。
暮色來臨後，我的心終於平靜下來。眾人之所以把此山稱為「羞女峰」，的確是「十次九不遇」。就如半遮半掩的女性對男性更有誘惑力，南迦巴瓦峰不停地撩撥觀者的心緒，讓人總抱著希望，卻又得經歷失望和驚喜。你知道這座山一定在那裏，而且對只有短短幾十年壽命的人類來說，它永遠在那裡，你經歷長途跋涉，忍受稀薄氧氣，但不代表這座山就為你掀開它的面紗，它還得等陽光，還得問雲霧，還得盼雨水。若你不滿足當下看見的，仍等待著將來，一定會懊悔沒能抓住過去最好的風景。
三
最後一天我起了個大早，濕氣濃重，雲霧翻卷，冷冽的風吹著，在酒店天台上體感更冷了。其實我並不知道我還會看見什麼，但我不再有目的。天台上有零星幾位攝影愛好者，還有架在平台上的相機。相機拍的延時影片只有短短10秒，裡面有濃霧半山，有晨曦耀頂，有烏雲橫過，還有觀者對自然的嘆息。
離開索松村時，我沒有回頭。觀山觀水觀自己，人的主觀意識投射給了自然，也許無法看全的美景才更美，沒有目的的旅程才更有趣味，沒有意義的生活才毋需等待。因為任由人們怎麼等，南迦巴瓦峰始終以它千變萬化的姿態存在著。哪有什麼奇蹟？
ELU GU 古瀅定居於香港。閱讀、寫作、旅行、運動都是她認識世界與探索自我的方式。她熱衷於體驗新事物，認識不同的人，探索多元的寫作形式。古瀅曾在線上文學平台與香港本地文學雜誌發表數篇非虛構作品、小說與散文。